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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1-05 | 陈琳:墨泪淋漓写离乱 笔锋似刀发檄文
“建安七子”当中，陈琳的文字，比刀剑还锋利。
他骂曹操，用檄文的形式，把一代枭雄惊出了一身冷汗，头风病都被他骂得痊愈了。
可是，满腹才华，又有何用！无非是援笔于烽火岁月，穿梭于剑戟之中；所写诗文，淋漓着殷红的鲜血，所干营生，都是为虎狼谋皮。他身不由己，左右为难，今天为袁绍当幕僚，明天给曹操做小吏。
陈琳身上，遗传了太多古代文人的悲剧因子！连生命都是脆弱的。后来，乱世中的一场瘟疫，轻易地夺去了他的生命。“建安七子”中的王粲、徐干、应玚、刘桢，也都死于这场瘟疫，随陈琳而去了。
唉！生于乱世间，才华空复多！
一
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。
在中国的历史长河里，在“建安七子”的生平简介中，我寻觅了半天，也找不到陈琳等人的具体出生日期。我看到“建安七子”好几个人的名字后面，都附带了一个括号——在出生年月日的位置上，永远写着一个小小的“？”。
这个问号，似在问天问地：文人生命的分量，到底有多轻？
就在这个问号画上的一瞬间，在今天江苏淮安一带——东汉时名叫广陵射阳的地方，一个小男孩出生了。
这个小男孩一落地，就是愤怒的，他又踢又蹬，满含悲情，似乎这个世界欠了他二百两银子似的；他长大之后，善写战斗檄文，似乎是因为他出生的“射阳”，地名藏利箭，弯弓可射人！
一个人的出生地，真的与他后来的行为和个性有关系吗？我想还是多少有点关联吧，所谓地域文化决定论，大概说的就是这个。不过当时在陈琳的家乡，没有他可以施展才华的战场。他的目光，越过淮河，向京城洛阳的方向眺望着。他知道，京城所在地，必是群雄逐鹿最后的焦点，是他救国、扬名的地方。
他来到了洛阳，与各路英雄会合。他的学识和威望提高得很快，可以为朝廷出谋划策了。可惜，当时的权贵有眼无珠，很少采纳他的建议。当时，大将军何进把持着朝政，他却是一个笨伯。他想剪除几个宦官，这本来是件小事，但他的妹妹何太后不同意，他就束手无策了。袁绍为他出主意，让他秘密召集外地将领举兵进京，逼迫何太后诛杀宦官。
这其实是个很糟糕的建议，担任主簿的陈琳马上反对。陈琳认为，时局动荡，各地将领拥兵自重，不服朝廷管理，正在蠢蠢欲动，现在贸然邀请他们进京，岂不正好引狼入室？
何进犹豫不决，陈琳不停地催促，劝说何进迅速行动，利用洛阳的兵力解决问题。可是何进对陈琳的计谋不赞赏，站在旁边的曹操看得着急了，说，陈琳讲得有理嘛！应该当机立断，从速从快，马上派宫廷卫士，把为首的几个宦官抓起来，交给狱吏严惩。
何进不听劝告，还斥责陈琳“懦夫之见也”，又说曹操的主张是“怀私意”，唯独对袁绍的“引兵入洛”大加赞赏，曰“此计大妙”，并连夜派人出城引兵进京。
当时的凉州刺史董卓，远在西北，却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，常怀犯上野心。董卓得到进京密诏，正中下怀，乘机率兵向洛阳挺进。这样一来，洛阳历史上最惨烈的毁城事件，便在董卓手中酿成了。
二
这是一个避也避不开的乱世。
董卓的大军已经出现在函谷关口，人喊马嘶，扬起的征尘弥漫如云。那些久在边陲戍边的兵士，眼见快到京城了，人人如狼，个个似虎，争相前趋，一路奔袭。陈琳听到这个消息，焦急万分，御史郑泰也很担忧，再劝何进：“董卓乃豺狼也，引入京城，必食人矣！”何进却说：“你多疑，不足谋大事。”于是郑泰弃官而去，朝廷大臣去者大半，以示反对。
昏庸的何进，此时仍未醒悟，竟派人去迎接董卓。这样一来，他邀请董卓进京的消息就泄露出去了，宦官集团的“十常侍”找到了借口，先下手为强，把何进骗到宫里，砍为两段。何进部将便在宫门外放起火来，袁绍、曹操带兵攻入宫中，不问青红皂白，见到宦官便杀。
好一场厮杀！其结果是鹬蚌相争，渔翁得利，董卓乘虚而入，很快攫取了朝廷大权。洛阳城的灾难旋即到来：董卓纵兵奸淫掳掠，洛阳城内，大火四起。百姓纷纷逃难，繁华的京城，被践踏得残破凄凉。从此，东汉王朝名存实亡，军阀混战愈演愈烈。
京城呆不下去了，陈琳就离开洛阳，避居冀州。
当时的冀州，即河北的广大地区，属于袁绍的地盘。袁绍早知陈琳有才，很重用他。后来袁绍与曹操两股力量在群雄逐鹿中壮大起来，并各自网罗人才。曹操得知陈琳正为袁绍出力，嫉妒袁绍揽珠入怀，内心很不平衡，每每欲得陈琳，置于自己囊中。
还好，正因为陈琳未被曹操先行起用，历史上才有了陈琳骂曹操的故事，后人才能看到陈琳的出众文采，看到曹操的思才若渴。读过《三国演义》的人都知道，在第二十二回中有这样一个故事：袁绍带领３０万精兵讨伐曹操，出兵之前，需要列举曹操的几大罪状，以便出师有名。
袁绍手下谋士如云，但他谁都不用，唯用陈琳。他对陈琳说：写一篇有史以来最犀利的檄文，布告天下，让世人都知道曹操这家伙该挨揍！陈琳微微一笑，“援笔立就”。其实这篇檄文很长，我专门查了一下，带上标题《为袁绍檄豫州》６个字，再加上标点符号，一共是１９７１个字。陈琳写得真快，拿笔站立着，文章立刻就成了。
这篇檄文被快马传递至许都。曹操那厮正患头风病，卧病在床，无精打采。其手下的人见有急件，急忙呈上。曹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之后，马上眉头紧皱，顿感心惊肉跳，“毛骨悚然”，竟出了一身冷汗。他从床上一跃而起，头风病一下子被“吓”好了！
他坐立不安，赶紧问守在病榻前的曹洪“此文何人所作？”曹洪答“听说出自陈琳之手。”曹操道：“厉害！”不由得来回踱步，感叹此等人才，何以落入袁绍之手！
曹操的左右随从看到这一幕，都在心里感激陈琳，尤其是曹操的私人保健医生更是如释重负，松了一口气。因为曹操的头风病十分顽固，几个跟班的郎中终日提心吊胆，生怕曹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，不定啥时候把他们杀了。这下可好了，陈琳的檄文，把曹操的病治好了，大家岂不要感谢他！
各位看官看至此处，不免会觉得《三国演义》写得太夸张：哪有用一篇文章，就能把顽症治好的？吹！净瞎吹！其实，殊不知檄文这种文体，那文字真的像砒霜一样，字字可封喉，笔笔可杀人呢！
三
檄文，是一种独特的文体，用于征讨、祝捷，但主要用于征讨。其创作原则和表现手法与普通的散文不同。为了弄清檄文的具体特点，我专门翻阅了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。刘勰归纳檄文的特点如下：其一，公开宣传，或广为散发，或公开张贴，总之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，使劲儿地吆喝；其二，在行文上讲究“事彰、理直、辞劲、气壮”，即所谓“事昭而理辨，气盛而辞断”，要把道理讲得清清楚楚，把讨伐对方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；其三，讨伐敌方的檄文，首先要陈述己方的正义和优势，揭露敌方的凶暴和顽劣，还要拉大旗作虎皮，说天命，论时势，借用朝廷的威严和民心的向背，论述敌方该挨打的理由。
历史上，因檄文而丧命的文人有好几个，唐代诗人骆宾王就是其中之一。他讨伐武则天的战斗檄文写得有声有色，最后武则天就把他杀害了。可见骆宾王写的檄文，必定是触痛了武则天。
檄文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，就是骂，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，有时候简直就是谩骂，不为别的，就是为了激怒对方，如果骂得高明，甚至足以把对方骂得患上脑溢血，立马一命呜呼。诸葛亮骂死了王朗，还把周瑜骂得吐血，他就有这种本事。同样是骂，陈琳骂人之后，却很幸运，没有像骆宾王那样，被人砍了脑壳，他反而被曹操重用，你说怪不怪？
原来，袁绍最终兵败曹操，陈琳被俘。曹操见到陈琳，心情很复杂：一方面，他为得到一个人才而高兴；一方面，又因陈琳骂过他而感到懊恼。他质问陈琳：当初你写檄文，骂我一个人也便罢了，为啥连我的祖宗八辈都骂了？陈琳回答：实在不好意思！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曹操沉吟再三，没有发作。他终究是个政治家，爱惜人才，苦笑了一下，示意陈琳好好干，还任命陈琳当了官。
可怜才子陈琳，原来把曹操当敌人，现在把曹操当主子。他的笔，也只好翻转过来，开始赞美曹操。史书记载，他与王粲等文士，都曾在铜雀台上作赋，颂扬曹操之德。而曹操需要拟定檄文的时候，也是请陈琳代笔。所以，后人就这样形容陈琳：为袁绍作檄，骂曹操为豺狼；为曹操作檄，则骂别人为毒蛇。作为一介书生，陈琳为时势所迫，听从君王之命，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？哪能左右手中的笔？
也可惜了陈琳的文才。他自喻握笔如耍灵蛇，怀才如抱美玉，其才华可与司马相如相媲美。如果他再晚一些来到这个世界上，遇到盛唐之世，怕也能写出史诗般的华章。你看他写的《饮马长城窟》，通过民夫与长城吏的对话以及民夫与妻子的书信往来，写出“长城何连连，连连三千里”“君独不见长城下，死人骸骨相撑拄”这样的诗句，如实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徭役繁重，语言质朴自然，格调沉郁悲凉，富有民歌风韵，是文人学习汉乐府的最佳篇章。陈琳还写有反映当时战乱及百姓流离失所的诗赋，情真意切，墨泪如啼痕，笔锋如剑戟，非常感人。惜乎他的作品大部分都散失了，留存至今的只有四篇。
建安二十二年，也就是公元２１７年，陈琳死了。由于连年战争，尸骨遍野，善后工作和卫生工作都没有跟上，中原地区暴发了一场大瘟疫，他与“建安七子”中的王粲、徐干、应 、刘桢都染病身亡，离开了他们所怨恨的乱世，永远地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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